同行评审的阴暗面：偏见、匿名性、公平与伦理

同行评审的阴暗面，还是应该称之为阴暗面？

引言：同行评审至关重要，但并不完美

同行评审仍然是学术和科学期刊评估新研究的核心机制之一。在稿件发表之前，通常会请同一领域或相关领域的专家评估其原创性、方法论、解读、清晰度和重要性。原则上，这一制度有助于期刊甄别高质量研究、发现错误，并在研究成果正式进入学术记录之前改进稿件。

然而，同行评审是由人来完成的，而人会将各种假设、偏好、职业竞争和个人经历带入自己的判断中。审稿人可能宽容，也可能严苛；可能谨慎，也可能勇于尝试；可能在方法论上较为保守，也可能热衷于创新。最重要的是，他们所掌握的有关作者的信息量，可能影响他们如何解读同一篇稿件。

这就是为什么区分单盲、双盲和开放式同行评审很重要。每种模式都试图以不同方式平衡独立性、问责性和实际可行性，但每种模式也都有缺点。

同行评审中较为阴暗的一面，并不只源于蓄意的不当行为。偏见可能是微妙且无意识的。一位知名作者可能会得到更宽容的解读，而一名籍籍无名的研究人员则可能面临更多质疑。来自知名机构的研究，可能被认为比来自不太熟悉的大学的同等研究更可靠。审稿人可能会对挑战其自身论文观点的理论论证产生负面反应，却没有意识到职业竞争在其中的影响。

了解这些可能性，有助于作者和编辑更批判性地思考审稿制度的运作方式，以及如何改进这些制度。

1. 什么是单盲同行评审？

在单盲同行评审制度中，审稿人通常知道作者的身份，但作者不知道审稿人是谁。

这种做法在历史上一直普遍存在于许多学术领域。其逻辑很直接：审稿人可能需要了解作者的情况，以评估其先前的研究、潜在的重复或重叠、方法学经历或利益冲突；与此同时，审稿人的匿名性使专家能够坦率地提出批评，而不必担心遭到报复。

这种安排确实有一些好处。例如，如果审稿过程保持匿名，初级研究人员可能会更放心地批评一位极具影响力的资深学者。审稿人可以直接指出方法上的不足，而不必担心尖锐的评论会损害未来的合作关系或就业机会。

然而，单盲审稿造成了显著的信息与权力不对称。审稿人知道自己在评审谁的稿件，而作者不知道是谁在评审他们的稿件。

2. 作者身份如何影响审稿

一旦审稿人知道稿件的作者是谁，与科学内容无关的信息就可能影响他们的判断。

潜在影响因素包括：

• 作者的学术声誉；
• 机构声望；
• 国家或地区；
• 职业阶段；
• 职业关系；
• 先前的分歧；
• 对资金或认可的竞争；
• 已知的理论或方法立场。

这并不意味着，只要身份可见，审稿人就会故意歧视。偏见可能在无意识中发挥作用。审稿人可能只是带着“知名研究人员的论文很可能质量很高”的预期来审阅，而面对不熟悉作者的稿件时则更加怀疑。

同样的现象也可能产生负面影响。既有的竞争或分歧可能使审稿人比稿件本身应得的程度更加苛刻。

3. 学术竞争带来的问题

科学是协作性的，但也具有竞争性。研究人员会争夺经费、职位、引用、邀请、声望以及发现的优先权。同行评审使一名研究人员能够影响另一名研究人员的研究成果发表。

大多数审稿人都会以合乎道德的方式履行这一责任。然而，这种结构也为滥用职权创造了机会。

审稿人可能会：

• 不必要地拖延竞争对手的论文；
• 要求开展过多的额外实验；
• 基于薄弱的异议建议拒稿；
• 施压要求作者引用审稿人的研究；
• 因为稿件挑战了审稿人的理论而加以批评；
• 利用稿件中的保密信息来推进自己的研究。

这种行为违反了负责任同行评审的原则，但匿名性可能使作者难以判断，职业竞争是否发挥了作用。

4. 声誉偏见可能产生双向影响

作者身份可能导致有利或不利的偏见。

备受尊敬的科学家可能会受益于“光环效应”。审稿人认出这个名字，便认定其能力，并宽容地解读含糊不清的细节。他们可能更愿意相信一个异常结果具有重要意义，而不是认为它是错误的。

不知名的研究人员可能无法获得这样的好处。

相反，一位此前的研究曾引发争议的知名学者，可能会遇到已经对其持有强烈看法的审稿人。新稿件可能会卷入过去的学术争端。

在这两种情况下，独立评判研究这一理想都会受到削弱。

5. 机构声望会影响认知

与作者姓名相关联的机构也可能塑造人们的预期。审稿人可能有意或无意地认为，来自国际知名大学、实验室或研究机构的研究更具可信度。

因此，在规模较小、成立时间较短或知名度较低的机构工作的研究人员可能会担心自己的研究受到更严苛的评判。

这也是双盲评审吸引许多作者的原因之一。从理论上讲，删除作者姓名和所属机构信息可以减少机构声望影响对研究进行初步评价的机会。

6. 什么是双盲同行评审？

在双盲评审中，作者和审稿人都不会被正式告知对方的身份。

作者通常会通过删除以下内容来准备匿名化稿件：

• 姓名；
• 作者所属机构；
• 联系方式；
• 会暴露身份的致谢；
• 必要时提供的资助信息；
• 明显提及作者所属机构或以往研究的内容。

随后向编辑部提交一份包含作者信息的单独标题页。

目的并不是让作者永久匿名，而是减少身份在评价阶段产生的影响。

7. 为什么双盲评审具有吸引力

支持双盲评审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如果审稿人不知道论文作者是谁，他们就更少有机会根据作者的声誉、所属机构或个人经历来评价论文。

潜在优势包括：

• 减少声望偏见；
• 减少个人竞争影响判断的机会；
• 增强早期职业研究人员的信心；
• 减少机构或地域刻板印象；
• 更加重视稿件本身。

从理论上讲，一所小型大学的博士生提交的稿件，应当与精英院校知名教授撰写的稿件在评审过程中处于同等地位。

8. 双盲并不意味着真正匿名

主要局限在于，匿名性往往并不完全。

在专业领域，审稿人可能可以根据以下信息推断作者身份：

• 研究主题；
• 独特的数据集；
• 专门的设备；
• 独特的方法；
• 此前的会议报告；
• 预印本；
• 自引；
• 写作风格。

如果全世界只有少数几个实验室使用某项特定技术，删除作者姓名可能几乎无法掩盖其身份。

因此，双盲评审会减少部分身份信息，但无法保证真正匿名。

9. 自引带来特殊挑战

作者经常需要引用自己早期的研究。完全删除这些参考文献可能会损害文献综述，使稿件在科学上不完整。

一些期刊要求作者将“在我们之前的研究中”等可识别措辞替换为中性表述，同时保留引文。另一些期刊则要求暂时用占位符代替某些参考文献。

作者应严格遵循期刊的匿名化说明。过度试图隐藏身份可能会使论文显得不自然，甚至在学术上产生误导。

10. 预印本使盲审更加困难

预印本发表的增长又带来了一个问题。如果稿件已经上传到公开的预印本服务器，审稿人就可能通过搜索标题、主题或具有鲜明特征的短语来识别作者。

这并不意味着双盲评审毫无意义，但说明了为什么应将这一制度理解为减少身份线索，而不是彻底消除这些线索。

11. 双盲评审能减少不公平的评审吗？

它确实有可能减少那些直接取决于知晓作者身份的不公平现象。

如果审稿人确实不知道是这位学术对手撰写了稿件，就无法故意刁难特定的学术对手。同样，他们也不会仅仅因为标题页上的名字，就偏袒某位知名研究者。

然而，匿名无法消除学术竞争。即使不认识作者，审稿人也可能意识到论文挑战了自己的理论，或与自己的研究计划存在竞争。

审稿人仍可能对内容本身采取防御性回应。

因此，双盲评审能够应对一种偏见来源，但无法应对所有偏见来源。

12. 没有个人偏见，也可能存在科学偏见

一些最棘手的同行评审分歧并非源于个人关系，而是源于真正的学术立场。

审稿人可能会强烈偏好：

• 偏好定量方法而非定性方法；
• 偏好一种统计框架而非另一种；
• 某一特定的理论流派；
• 对一组存在争议的证据作出某一种解读。

即使稿件完全匿名，这类偏好也可能影响评估。

因此，解决方案不能仅仅依靠隐藏身份。编辑必须谨慎选择审稿人，在必要时寻求多种观点，并批判性地评估审稿人的建议。

13. 编辑仍然至关重要

同行评审人提供建议；编辑作出决定。在思考同行评审中较为阴暗的一面时，这一区分至关重要。

负责任的编辑不应只是简单地统计审稿人的投票。如果一位审稿人建议接收，而另一位建议拒稿，编辑必须审视两项建议背后的理由。

编辑应警惕以下情况：

• 针对个人或侮辱性语言；
• 缺乏依据的批评；
• 不合理的要求；
• 要求过度自我引用；
• 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
• 看起来与稿件实际内容无关的评论。

因此，无论采用哪种评审模式，严格的编辑监督都可以减少问题。

14. 什么是开放同行评审？

开放同行评审通常是指这样一类制度：评审过程中涉及的身份、评审报告或互动的某些方面会被公开。不存在单一的通用模式。

期刊可能会：

• 向作者公开审稿人身份；
• 将审稿报告与文章一同发表；
• 公布作者的回应；
• 允许作者与审稿人直接讨论；
• 仅在文章接收后公布审稿人姓名；
• 结合其中几种做法。

其基本观点是，更高的透明度会带来更强的问责。

15. 为什么公开性可能改善审稿人的行为

匿名审稿人可以放心发表评论，因为作者可能永远不会发现是谁写的。公开评审改变了这种权衡。

当审稿人知道自己的姓名可能会与审稿报告关联时，他们可能更倾向于：

• 使用专业语言；
• 用证据支持批评；
• 避免发表针对个人的评论；
• 考虑请求是否合理；
• 撰写自己愿意公开辩护的报告。

发表审稿报告还可以展示同行评审所涉及的智力劳动，并让读者了解稿件在评审过程中如何发生变化。

16. 完全公开的问题

透明度也有代价。审稿人匿名可以保护那些需要批评有影响力作者的研究人员。

设想一位初级博士后研究人员评审一篇由资深教授撰写的稿件，而这位教授日后可能担任科研资助评审小组、招聘委员会或会议委员会的成员。完全公开的制度可能使这位初级审稿人不愿指出严重缺陷。

在规模较小、职业关系不可避免的学术领域，也可能出现同样的担忧。

因此，公开评审可能会减少过于严厉的批评，同时增加过于谨慎的批评。

17. 审稿人匿名对于诚实批评是否必要？

这是同行评审改革中的核心问题之一。

匿名审稿的支持者认为，当审稿人能够自由发言时，学术研究会从中受益。发现严重方法学缺陷的审稿人不应担心遭受职业报复。

批评者认为，匿名性可能助长不负责任的行为，因为审稿人受到保护，不必承担责任。

这两种担忧都有合理性。挑战在于设计出既鼓励坦率评价、又维护专业标准的制度。

18. 在任何制度下，审稿人的利益冲突都很重要

如果忽视利益冲突，任何审稿模式都无法正常运作。

审稿人通常应披露或回避存在可能损害公正性的关系，例如：

• 近期共同署名发表过论文；
• 共同的机构隶属关系；
• 密切的私人关系；
• 直接的上下级监督关系；
• 重大的职业争议；
• 妨碍客观评估的直接竞争。

编辑还应考虑评审人是否对稿件结论具有异常强烈的学术立场。

如果编辑在分配稿件前未能识别冲突，再完美的双盲系统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19. 评审人推荐可能带来额外的复杂性

许多期刊允许作者推荐首选评审人，或指出不希望评审该稿件的研究人员。

负责任地使用时，这可以帮助编辑找到专家，尤其是在狭窄的研究领域。若被策略性地使用，则可能引发作者试图操纵同行评审结果的担忧。

作者应推荐真正具备相关专业知识、且与研究团队不存在不当关系的评审人。通常只有在存在直接竞争或利益冲突等有充分依据的情况下，才应排除非首选评审人。

最终决定权应由编辑保留。

20. 强迫引用是同行评审的另一面阴暗面

评审人有权指出稿件遗漏的重要文献。然而，当评审人不必要地施压，要求作者引用自己的研究时，问题就出现了。

合理的建议可能会说明某项具体研究与研究方法或结果解读直接相关。

不恰当的要求可能包括列出一长串与主题仅有边缘关联、且由评审人撰写的论文，尤其是在论文是否接收似乎取决于是否加入这些引用时。

面对这类要求，作者应根据学术相关性评估每一项建议引用的文献。如果某篇文献并不合适，可以在回复评审人时对此作出尊重的解释；如有必要，还应提醒编辑注意这一问题。

21. 过度的评审要求可能扭曲论文

另一个潜在问题是，评审人要求作者将一项重点明确的研究改造成远远超出其原始范围的研究。

例如，评审人可能要求：

• 完全重新开展的实验；
• 额外招募参与者；
• 新的数据集；
• 与原始问题无关的主要理论框架；
• 大量的次要分析。

有些额外工作确实可能是必要的。然而，并非每一项评审人的偏好都必须执行。

作者应判断某项要求对于结论的有效性是否必不可少，还是仅仅会使研究有所不同。

22. 不应将敌意性语言正常化

同行评审可以提出批评，但不应带有侮辱性。“作者显然不理解基础科学”之类的表述无助于改进稿件，反而可能暴露出更多关于评审人自身的问题。

建设性的批评会指出问题，并解释其重要性：

这是严厉的批评，但它为作者提供了可供回应的具体内容。

当审稿意见变得针对个人、带有歧视性或辱骂性时，编辑应进行干预。

23. 作者应区分严厉程度与意见有效性

作者同样负有责任。审稿意见可能因其负面性而让人觉得不公平，但仅凭负面态度并不能说明存在偏见。

收到棘手的审稿意见时，可以问自己：

• 这一批评在科学上是否成立？
• 审稿人是否提供了证据？
• 回应这一点是否会改进论文？
• 问题在于评论的内容，还是仅仅在于其语气？

措辞不当的评论仍可能指出真正的不足。反过来，措辞礼貌的评论在科学上仍可能不合理。

在决定如何回应之前，先区分语气和实质内容。

24. 作者何时应联系编辑

如果审稿意见包含以下内容，编辑介入可能是恰当的：

• 人身攻击；
• 对决定具有关键影响且可以证实的事实错误；
• 明显的利益冲突；
• 看似带有强迫性的要求；
• 不同审稿人提出的相互矛盾的要求；
• 与稿件科学质量无关的评论。

作者的表述应简洁并以证据为依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责审稿人嫉妒或存在不当行为，通常无助于解决问题。

相反，应指出具体问题，并解释为什么它可能妨碍公平评审。

25. 作者如何为双盲审稿做好准备

如果期刊采用双盲审稿，应谨慎进行匿名化处理。

请遵循期刊的具体要求，因为匿名化要求各不相同。

26. 作者如何回应可能存在偏见的审稿意见

即使你怀疑存在偏见，回复也应着重于学术证据。

而不要写：

写一些类似这样的话：

如果确有利益冲突的证据，请单独向编辑提出。

27. 任何评审模式都无法取代良好的学术伦理文化

关于单盲、双盲和开放评审的争论有时会让人以为，只要选择正确的技术模式，就能解决同行评审的不足。

不会。

公平的制度还需要：

• 遵守伦理规范的审稿人；
• 积极履职的编辑；
• 明确的利益冲突政策；
• 合理的审稿人指南；
• 让作者提出疑虑的机制；
• 对严重不当行为采取适当后果的措施。

评审设计可以减少偏见产生的机会，但人们如何使用这一制度取决于学术文化。

28. 主要同行评审模式比较

29. 哪种模式最好？

没有完美的答案。不同学科和期刊面临着不同的挑战。

如果人们十分担心声望、地域或机构偏见，双盲评审可能尤其有用。在重视透明学术交流的学术共同体中，开放评审可能效果良好。在某些专业领域，无论是否正式匿名，审稿人和作者的身份都显而易见，因此单盲评审可能仍然更为实际。

混合模式也是可行的。期刊可以在评审期间采用双盲评审，但在稿件接收后发布匿名审稿报告，或者允许审稿人自愿公开身份。

关键在于，这一流程是否促使审稿人专注于研究工作的质量，并为编辑提供纠正不公平或不专业行为的工具。

30. 作者应对同行评审的实用建议

结论：一个阴暗面，还是多个？

同行评审并不存在单一的阴暗面。其不足源于多个相互作用的问题：缺乏问责的匿名性、基于身份的偏见、学术竞争、思想对立、强迫性引用要求、审稿人过高的要求，以及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不同的评审体系能够解决其中不同的部分。

单盲评审能够保护审稿人，但会使作者身份影响评判。双盲评审可以减少某些基于声誉、机构和个人因素的偏见，但真正做到匿名往往很困难，学术观点上的冲突仍有可能存在。公开评审提高了透明度和问责性，但可能使初级研究人员不敢诚实地批评有影响力的作者。

因此，问题并不只是应当让同行评审的某一方变得更隐蔽或更公开。公平的评审体系取决于审慎的编辑监督、负责任的审稿人遴选、明确的利益冲突政策，以及所有参与者的专业沟通。

对于作者而言，了解期刊采用的评审模式有助于减少不确定性并更好地做好准备。仔细进行匿名化处理、采用清晰的学术写作方式，以及冷静回应审稿人的批评，虽然无法消除偏见，但能让编辑更容易依据事实和道理来评估争议。

同行评审仍不完善，因为学术研究本身是一项由人参与的活动。我们应当承认其不足，而不是视而不见，同时也应以建设性的方式加以解决。无论期刊选择单盲、双盲、公开还是混合模式，根本目标都应保持不变：根据研究的证据、方法、推理和知识贡献，尽可能公平地对其进行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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